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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0章 番外一:丙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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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興元年。正月。

國喪剛過,百官士民於新春前去服盡禮,開開心心過年。皇家孝子賢孫卻不能這般將就,尤其新皇重孝道,早就放話宣布要守滿三年,弄得皇室成員都不好意思放縱。除去由玄青上人主持的金箓大齋必不可少,其餘節慶活動能免的皆免了。

宋微半躺在暖榻上,聽青雲掃盲補課,把正常情況下皇帝家裏如何過年細細道來,又將後宮人物掌故逐一分說。青雲體貼他出身草根,講得十分細致。宋微也不打斷,聽著耳熟的,權當覆習,聽著新鮮的,正好長知識。涉及後宮部分,更是當八卦入耳,大半日下來,居然也沒犯困。

若非守孝大節當先,大過年的你拜我我拜你,且得折騰些日子。宋微越聽越得意,幸虧自己有先見之明,祭出給老爹守孝三年這面大旗,不知省去多少麻煩。故而當內侍報成國公求見時,頗吃了一驚。離正月十九開門上班還有兩天呢,宇文大人這是抽查寒假作業來了麽……內侍補充道獨孤大公子也一起來了,宋微想起自打成親那日後,再沒機會見這小孩兒,就連獨孤縈去青霞觀養胎,為安全保密計,也沒通知人家,不覺愧疚,趕忙宣召。

麻利地起身換了衣裳,在寢宮正殿裏接見舅甥二人。

“蒞兒許久不見陛下與娘娘,甚是想念,以致茶飯不思。微臣鬥膽,遂陪同他進宮求見陛下。”獨孤銑臨走將兩個兒子拜托給岳家,又有新皇專門叮囑,宇文臯兩口子倍加著意照應。不想獨孤蒞竟破天荒鬧起了別扭,非要見姐姐,見小隱哥哥不可。成國公搞不定,知道他與皇帝關系好得很,幹脆領到宮裏來。

宋微道:“既如此,讓小蒞留下玩玩,黃昏前你再派人來接。我這裏晚飯太素,就不留他吃飯了。”

宇文臯原本還擔心小的大的都不知輕重,需要勸諫一番,聽他這麽說,放下心,且讓他哥倆待半天。

待宇文臯走了,宋微從禦座上下來,牽了獨孤蒞的手:“裏頭暖和,咱們上裏頭待著去。”

獨孤蒞從進門起,一直規規矩矩,磕罷頭就站在舅舅身後,一句話也不說。這時仰頭望著宋微,輕聲喚道:“陛下。”

宋微沖他笑笑。

小孩聲音大一點,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:“小隱哥哥。”

“嗯。什麽事?”

小孩忽然高興了,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,跟著宋微往裏走。走了幾步,又仰頭,問:“我可以叫你姐夫麽?”

宋微腳下一個趔趄,幸虧獨孤蒞抓得緊,小娃娃很有幾分力氣,才沒平地摔一跤。

幹笑一聲:“那啥,還是叫小隱哥哥吧,親切。”

宋微直接把他帶進自己最常待的暖閣,獨孤蒞左右瞅瞅,問:“小隱哥哥,我姐姐呢?”

宋微拉著他坐下,輕咳一聲:“是這樣,你知道你姐姐肚子裏有了小寶寶,身體一直不太好。新春前夕玄青上人入宮做法事,說是孩子命中屬木缺土,須尋個生機充溢之所養胎才能健康。西郊獅虎山正是此等風水寶地,因此過完年就住到青霞觀去了,等孩子出生再回來。事關重大,不宜拖延,也就沒有特地叫你和小蒔來告別。你姐姐托我跟你道歉呢,實在是顧不過來,疏忽了你倆,你不要怪她。”

獨孤蒞楞住。這半年變故疊起,對於一個半大孩子來說,著實有些回不過神來。老皇帝駕崩自是頭等大事,但於他並無太多切身感受。反是姐姐病重,未幾出嫁,還是嫁給小隱哥哥,緊接著姐姐懷孕,小隱哥哥做了太子又做皇帝,父親遠赴東南任職,這些才真正影響巨大。他和弟弟在舅舅家一住三個月,近日剛從舅母處聽明白,將來怕是要長住下去,頓時又委屈又慌張,非要見到自家人,問個清楚不可。

此刻聽小隱哥哥這般鄭重解釋,分明拿自己當大人了。滿腹委屈慌張,莫名地不好意思出口。猛然想起一事,抓住宋微的手,小臉上一片惶恐:“姐姐生小寶寶,會不會有危險?”

宋微拍拍他:“不會的。有李易跟著呢,他可是禦醫當中頭一號,人稱婦科聖手。再說玄青上人醫術也不錯,青霞觀裏清靜又舒服,放心吧。”

獨孤蒞聽他這麽說,神情放松不少,悒悒道:“當年娘親就是因為生我,結果病重去世了。”

這事宋微是聽說過的,沒想到獨孤蒞看似懵懂,心理陰影居然還挺重。又安慰一番,最後道:“陪同你姐姐去青霞觀養胎的是香槿和木槿,負責守衛的是牟平,個個靠得住。等孩子順利生產,接回宮來,你就來看他。”笑了,“小蒞,你要做舅舅了呀。”

宋微登基後,獨孤縈作為皇後,只露過兩次面。一次是封後大典,一次是新春祭祖,隨即直接打包跟著玄青上了獅虎山。宋微封了李易一品醫官,掌管禦醫署,眼下專門負責給皇後養胎,替皇長子接生。獨孤銑走時,將身邊最得力的兩個人,牟平和秦顯,留給了魏觀。此二人均升職調入廷衛軍,後者守在皇帝寢宮,前者則入駐青霞觀,保護皇後安全。

如此一來,宋微定下的皇曾孫變皇太孫之計,瞞天過海偷梁換柱,可說萬無一失。

以上人事變動,均屬皇家內務,與朝廷政事無關,皇帝動動口即可,不需要跟誰商量。

獨孤蒞對“舅舅”這個新職務明顯感到震撼,被姐姐拋棄的失落感迅速轉化為升格舅舅的責任感,纏著宋微問了許多關於小寶寶的問題。宋微幾輩子都和子女沒緣分,哪怕名義上的也不曾有過。孰料這一世各種荒唐巧合,多出個鐵板釘釘要喊爹的,感覺奇妙得很,期待之情與當初盼著拉嘰溜丟孵出小鴿子好有一比。

獨孤蒞進宮第一要務,是探望姐姐和小隱哥哥。第二要務,是看看許久不見的馬兒毛驢以及鴿子。第一件辦妥,自然輪到第二件。

宋微聽他問起,頓時有了興致:“正好,剛鏟完雪,咱們去遛遛。”

宮中自有馴養禽獸之所,宋微不肯委屈自家寵物,單騰出一處院落。又把最寬敞的主幹道做了分配,一側步行,一側跑馬。他重孝在身,無甚消遣,偶爾郁悶,就騎著得噠,拖著嗯昂,放出鴿子,在皇宮裏悶頭飛奔。

他這廂無所顧忌,哪裏都去得,侍衛們卻不是那麽方便了。魏觀沒轍,跑去和藍靛商量。自從宋微上位,青雲退居顧問,原太子府藍管家升任宮廷首席大總管。藍靛知道勸不住這位爺,索性從年輕內侍裏選出一批忠心可靠身手靈活的,陪皇帝陛下跑馬。

宮中跑馬,不算稀奇。遛毛驢遛鳥,宋微絕對頭一份。好在新皇習性獨特,內侍們早已知曉,逐漸習慣。

先皇臨終前幾年,因體力不支,常叫貼身內侍念奏折。新皇繼承並發揚這一傳統,讓幾個大總管分別帶二三小徒弟,輪班上陣。大宮女當中通文墨者,也參與進來。一時好文習武,倒成了風尚。短短兩個月,後宮風氣為之一振。先皇病榻纏綿,宮中沈悶壓抑。被宋微這一折騰,居然顯出幾分清新剛健氣象來。

宋微先帶著獨孤蒞去挑了匹好馬,才轉道別院,將寵物們都放了出來。

老爹死後,緊接著獨孤銑也走了,他被三位國公支使得團團轉,還要費盡腦筋安頓皇後的肚子,忙得簡直連喝水撒尿都顧不上。幸虧知曉內情者沒一個不靠譜,計議已定,便不用他多操心,只管應付前朝政務即可。

先前腳不沾地,郁悶了都要想方設法跟寵物們廝混一陣,如今過年放大假,除非天氣不好,宋微每日都得遛遛驢馬,放放鴿子。獨孤蒞兄弟住在舅舅家,外祖母不在了,不管宇文夫婦如何周到,對小孩來說,終歸各種拘束。這時興高采烈,抱著嗯昂胡亂摸蹭,又用手掌托著鴿子餵食,面上遺憾至極:“我想帶小犀小象一起來,舅舅一定不允許,唉。”

宋微鞭子一甩:“我給你寫封聖旨,你舅舅說了不算。”

小孩兒眼睛一亮:“嗯,好!”

獨孤蒞是皇後親弟,皇帝小舅子,又未成年,出入後宮百無禁忌。兩人翻身上馬,後頭跟著毛驢和一群內侍,在宮裏狂奔。

玩得小半個時辰,藍總管派人追上來勸阻。獨孤蒞當天就要回去,沒帶衣裳,若是大冷的天玩出一身汗,定然要生病。宋微反省一番,兩人縮回暖閣,窩在炕上打彈珠。

不久,內侍報成國公府接人的車駕到了宮門外。宋微把獨孤蒞送出寢宮,道:“小蒞,我看今天那匹馬跟你挺親,不如送給你。”

獨孤蒞想了想,搖搖頭:“小犀小象在舅舅家,舅母已經很發愁。不好再給她添麻煩。”

宋微摸摸他腦袋:“嘿,真的懂事了啊。”

獨孤蒞捂著頭站開一步:“小隱哥哥,我很快就十一歲了。”意思是腦袋不能隨便摸了。

宋微失笑。這才留意到印象中剛及半腰的小豆丁,竟然快到肩膀位置了。

獨孤蒞望著他,一臉糾結猶豫。

宋微雙手背在後頭,問:“還有什麽事?”

獨孤蒞憋半天,冒出一句:“小隱哥哥,我想回家。”

宋微楞了一下,才反應過來他所謂“回家”是什麽意思。語調不覺沈下來:“怎麽,在舅舅舅母家住得不開心?”宇文夫婦定然不會怠慢小哥倆,遂道,“是哪個表兄弟欺負你們了?”

“沒有。舅舅舅母很好。兄弟姐妹也沒有欺負我們。”獨孤蒞擡著頭,“但是……他們都不愛和弟弟說話。弟弟其實一點也不喜歡在舅舅家住,我以前怎麽就沒看出來呢……”

獨孤蒔乃宇文府陪嫁婢女所生,這婢女在獨孤府頗幹了些不可告人的陰險之事。侍妾死於非命,草草下葬,獨孤銑瞞不過大舅子,曾對宇文臯透露一二。宇文家的人雖不至遷怒小孩子,但對獨孤蒔態度冷淡些,亦屬人之常情。

宋微一時不好答話,獨孤蒞接著道:“除夕我和弟弟回府,陪祖父守歲。他心情不好,身體也更不好了。不停地咳嗽,還總是嘆氣,說不知道能不能看見我們兄弟長大……爹爹說過,我是憲侯嫡長子,嫡長子就要有嫡長子的樣子,要做家門頂梁柱。如今爹爹不在家,姐姐要生小寶寶,家裏就屬我最大了。舅舅家沒什麽不好,但是,我想回自己家去,陪著爺爺,照顧弟弟。小隱哥哥,你幫我和舅舅說一聲,好不好?”

宋微萬沒料到小孩說出這樣一番話來。見小孩眨巴著眼睛瞅自己,問:“這事兒……你完全可以自己說,幹嘛非得我替你說?”

“我試過了,才說兩句,舅母就開始反對。我、我根本說不過她……”

宋微思忖片刻,點頭:“成,我幫你說說看。”

獨孤大公子走後,藍總管發覺皇帝陛下格外心不在焉,晚飯都吃得比平時慢。憂心忡忡表示關懷:“陛下是不是哪裏不舒服?”

宋微停住筷子:“沒事。”發了一陣呆,狠狠扒拉幾口,“就是突然有些感慨,覺得——嘿,挺慚愧的。”

說完,低頭看看,神氣完足吼一聲:“再添一碗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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